郑板桥很少画松。
他画了四十年竹子,四十年兰花,觉得够了。但乾隆二十三年的春天,六十七岁的他还是破例了——摊开一张纸,为一个人画了两棵松。
画中,两棵松树,几竿瘦竹,一块石头,几丛兰花。没有大红大紫,没有金碧辉煌,素素淡淡的,就像他这个人一样。画完之后,他在上面题了一段长长的话。这段话,我们今天还能在山东博物馆的展厅里看到。

故事要从二十一年前说起。
乾隆二年,四十四岁的郑板桥在北京,认识了一个叫肃翁的人。第一次见面,他就觉得这人不一样——朴茂忠实,有古人的风范。他在题记里这样形容这位初识的朋友:
“如松柏之在岩阿,众芳不及也。”
就像山岩间的松柏,那些花花草草都比不上。
十几年后,两人又见面了。肃翁还是那个肃翁,一点没变。又过了三年,再见面——还是那个肃翁。
一个人,二十一年,三次重逢,品性如故。这世上,有多少人能做到?郑板桥被感动了。他在题记里写道:
“岂非松柏之质本于性生,春夏无所争荣,秋冬亦不见其摇落耶!”
这就是松柏的品格,春天不跟百花争艳,秋天也不见凋零。任凭四季流转,它就在那里,不增不减,从不改变。
于是,他提笔画了这两棵松。
你看这幅画里,两棵挺拔的松树,一前一后,擎天而立。前面那棵,高大挺拔,象征着肃翁。后面那棵,稍稍依附着,那是郑板桥自己。他称自己为“弟”,称肃翁为“老长兄”。他说自己是“不材之人”,却要“窃附松之列”,意思是:我没什么本事,但我也想靠在你身边,做一棵松树,和你一起站着。
这是谦卑,也是深情。
“以为二老人者相好相倚,借之一证也。”
我们这两个老头,相好相依,就让这两棵松树做个见证吧。两棵松,枝叶相连,就像他们二十一年的交情。
郑板桥最擅长画竹子。这幅画里,他也在松树旁边画了几竿。竹子画得瘦瘦的,直直的,墨色水灵,浓淡有致。为什么画竹子?他在题记里说了,这是“竹苞松茂”的意思。
“苞”是茂盛。他希望肃翁的子孙,也像这些竹子一样茁壮成长,人才辈出。他说:
“以见公子孙承承绳绳,皆贤人哲士。”
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祝福,不过如此:你这一生朴茂忠实,你的子孙也一定错不了。

郑板桥“三绝”的代表作《峤壁兰图》
画里还有石头和兰花。石头是他的脾气,又臭又硬,万古不败。兰花是他的性情,生在野地里,也要开出花来。松、竹、兰、石,每一样都是他,每一样也都是他想对肃翁说的话。
画题完了,郑板桥拿出印章。他盖了一方白文“郑燮之印”,又盖了一方朱文——“二十三年前旧板桥”。
这方印有意思。是他辞官回到扬州后才刻的,刻的却是“二十三年前”的自己——那个还在扬州卖画、穷得叮当响、没人看得上的旧板桥。后来中了进士,做了官,名气大了,求画的人踏破门槛。他感慨世态炎凉,刻了这方印:我还是当年那个旧板桥,没什么两样。他还在右下角盖了另外两方印:“七品官耳”和“丙辰进士”。
一个说自己当过最小的官,一个说自己是进士出身。一高一低,一荣一辱,都在这一幅画里。
这就是郑板桥——不装,不躲,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在那里。
郑板桥这一生,画了四十年的竹子,画了四十年的兰花,却很少画松。为什么这次要画松?因为松树,就是他和肃翁。
郑板桥是什么人?
他早年穷过。穷到什么程度?在扬州卖画,没人买,饿着肚子睡觉。后来中了进士,做了官,在山东范县、潍县当了十二年知县。别人当官是想发财;他当官是想做事。
乾隆十八年,潍县闹灾荒,他开仓放粮,救活了上万人。结果呢?得罪了豪绅,被罢了官。
罢官那天,百姓哭着送他。他画了一幅竹子,题了一首诗:
“乌纱掷去不为官,囊橐萧萧两袖寒。写取一枝清瘦竹,秋风江上作渔竿。”
这就是郑板桥。
他后来回到扬州,继续卖画。名气大了,求画的人多了,可他定了规矩: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有钱人想让他画富贵牡丹,他不画;老百姓拿几个鸡蛋来换,他高高兴兴画一幅。
这就是郑板桥。

何冰自导自演话剧《枝叶关情・郑板桥》剧照
六十七岁了,他还在画。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了,瘦,直,倔,像竹子,也像松树。他把这个自己,画给了肃翁。
今天,这幅《双松图轴》藏在山东博物馆。
纸已经发黄了,墨色也淡了。纵201厘米,横101厘米,静静地挂在墙上。人们从它面前走过,看一眼,走过去了。
很少有人知道,这两棵松树,是两个老头。
一个叫郑板桥,一个叫肃翁。
他们二十一年里只见过三次面。可他们知道,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。他知道,肃翁这一去,山高水长,也许再也见不到了。题记里,他还写了一句话,没写成诗,就那样平平淡淡地写着:
“乾隆二十三年,岁在戊寅三月二日,板桥弟郑燮画并题。”
那一天是三月二日,春天。
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,画完了画,盖上印,把它送给要远行的朋友。肃翁是谁?史书里几乎没有记载。他就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郑板桥的朋友,一个二十一年里见过三次面、却让郑板桥愿意为他画松的人。能被郑板桥当成松树的人,一定是瘦瘦的,直直的,倔倔的。
他不知道这幅画会流传两百多年,他不知道两百多年后,还会有人站在画前,看着那两棵松,看着那些字,猜想着他和肃翁长什么样子,说着什么话。
他只知道自己想说的,都在画里了:你我是松,子孙是竹。松竹相映,生生不息。
这就够了。
(来源:山东政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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